“我上游银河下走大荒
十二楼听谁将故事弹唱”
——星尘《万神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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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斯☀

大狸子这盛世美颜谁能顶得住啊!!!!!!!!!!!!!!

🐰74是哥哥🐰

金错刀 中

梦里不知身是客啊……


尘埃也:

04




《青玉案》拍完之后,柳钺其实没想过自己能再遇见凌青。




凌青实在不像会进这个圈子里的人,容凇都说过的,这孩子太傲,过刚易折,在这地方容易吃大亏。容凇说这话的时候在给申近雪涂指甲,柳钺坐在另一边读剧本,申近雪让他把一句台词再多念几遍,然后问容凇:“那你说月月呢?”容凇捧着她的手指尖头也不抬:“月月?这小子鬼精鬼精,祖师爷赏饭吃,他不演戏我都觉得暴殄天物。”




说柳钺是祖师爷赏饭吃毫不夸张,圈子里哪具皮囊都好看得可以,像他那种出挑到跨越性别的不太多。上大学之前申近雪给过他几部快雪影业的电影,不是大火的商业片,但都非常锻炼人,除此之外就按着他头专心学习。有赖申老师用心,柳钺低调实力派路线走得四平八稳,热搜基本不太见他,但看履历每一行字都掂得出分量。艺考那天记者跟着队伍疯狂拍跟他一道几个当时蛮火的小孩,柳钺一身黑安安分分扎在人堆里,然后放榜出来一声不吭拿了状元,非常不讲道理。




但是上大学之后他过得不怎么顺,可能受外形和初期作品影响,找他的大多是纳兰性德柳永兰陵王这种角色,就差让他穿起女装去演妖姬。柳钺不很高兴,去找申近雪聊,申近雪没说什么,隔天把他塞进了话剧院排茶馆。




“你就从那个台词最少的龙套开始。”申近雪揉着太阳穴说,“一场场跟,留心那些老演员的语调和动作,而且要关注观众的反应,有问题就找你容老师,他不是在你们院当客座教授。”




柳钺就真的推干净乱七八糟片约,挤出所有课余时间去了国话打杂,申近雪打了招呼不必给留面子,于是柳钺一开始没少挨挤兑,这儿接得不是时候了,那儿情绪不对了,一着急难听的话也不留情地说。柳钺开始还窝火,慢慢也皮实了,塌下心跟着老戏骨一点一点抠,非常敬业,让他倒他咣当一声听得人家都疼,后来也不再有人说他,几场大戏跟下来,开始最看不上他的演员老师也会叫好。




大三那年院里排一部马嵬坡,导演不知道从哪听说他有古典舞底子,愣是把他拉来帮着编剧中舞蹈,演杨妃的女孩儿听话又聪明,跟了几遍就能自己跳,柳钺坐在台下看他们排练,看着看着自己心痒了。




等到那一拨演员们走得差不多,柳钺脱掉风衣,自己上了舞台。手机里外放的是于李版梨花颂,他回忆着自己刚刚教给学妹的动作,深吸口气,在空旷的舞台上跳了起来。练古典舞需要绝佳的身体控制力,这也是他比一般演员出色的一点,心尖儿绷得紧紧的,举手投足分毫不能出错。




腰向后塌下又直起,转身,一个卧鱼儿,台下响起突兀的掌声。




柳钺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场景尴尬——他跳得又不难看。柳钺顺势仰面躺在舞台上,懒懒地问:“你是他们剧组的吧,你没走?”




“没有……你跳得挺好的,师兄。”




少年人变过声,但柳钺听得出来。




“明烜?”柳钺笑出了声。




多少年了。那人也笑,他说:“多少年了。师兄,我是凌青。”





《马嵬坡》正式表演的时候他跟室友去看了,室友拿着海报跟他口沫横飞:“好多都是大一的小孩儿,杨妃长得特好看,不过男演员里最出彩的不是唐明皇,你猜是哪个,郭子仪!就几分钟戏份,身手那叫一个漂亮……”




“我知道,凌青,表演系大一的。”柳钺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你居然知道?”室友傻了,“你不是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柳钺觑他一眼,想说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青玉案》结尾两个鲜亮少年是多少人惊鸿一眼,我可在你们所有人知道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小剧场一遇之后柳钺毫不费力要来了凌青的联系方式,时而翻阅凌青更新频率很低的微博和朋友圈。凌青还是那个什么都看不上眼的样,微博出镜率最高的是他家那只叫大魔王的猫。




凌青大概不知道有个柳钺在拿虔诚的姿态阅读他的生活,就像当年他不知道搭档的小演员为什么总把剧组果盘里的西瓜全留给他,他明明没跟谁说过自己爱吃。




少年人啊,喜怒哀乐,爱恨都不讲道理。




申近雪赴外地开了个短会,赶乘大场面前一天的航班归了组。《金错刀》重刻画人物心理,宏大的场景并不太多,这场算是其中一出——明烜册封太子前南楚西境生乱,他奉命带兵平叛,却在乱军中遭了伏击,十天里座下副将为救他折了一半,等到他终于和方兕里应外合杀出重围,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京中的好弟弟已经替他发了丧。




皇帝年老衰弱,群臣各怀鬼胎,新后的儿子觊觎他异母长兄的地位,假惺惺流着眼泪,在南楚的大殿上给“剿贼战死”的明烜设了灵堂。




“你们最后商量好了吗?”申近雪问柳钺。




柳钺表情有点怪异,林成屿和凌青越拍分歧越多,很多细节上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偏偏俩人一个比一个犟,这场戏几个人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讨论,临了了还是没拍板怎么演。照理导演的决定权更大一些,但金错刀非常依赖演员的自我解读,演得生硬半分效果都要打折扣,林成屿那个完美主义会更受不了。




“那就明天拍着看吧。”申近雪说,语气颇为无奈,“这俩孩子。”




柳钺细细叹气,叹得一波三折:“嗨……”




申近雪咖啡杯刚到嘴边,棚子里突然一阵嘈杂,助理哭丧着脸跑出来:“申老师!道具有问题,给伤着脸了!”




柳钺脸色当即一变——在场主演哪张脸都敢说价值连城,更别提分镜设计里无数表情特写,面部细节无限放大,这种事搞不好得惊动整个剧组。申近雪放下杯子:“谁?”




助理快要真哭了:“是凌小爷!唉哟!”




他眼前随即掠过一阵风,柳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就发射进了棚里。凌青周围给簇拥上了一片,柳钺费劲巴拉拨开最外层挤进中间,林成屿蹲在地上撑着膝盖傻呵呵看他们,宋谰谰嘴里叼了一根棉签,正往纱布上倒酒精。中心人物被按在椅子上不准动弹,表情十分无奈。




柳钺细看他,凌青左边颧骨上有不长不短一道口子,末梢沁出一滴血来,甚至凶器还在凌青手里握着——无他,一根簪子。




明烜方兕一场耳鬓厮磨戏码,宋谰谰回头看镜头,眼神里还是万般柔情,发髻中簪尾却划上了凌青的脸,林成屿光看监视器还觉得画面别有美感,反应过来不对已经晚了,凌青愣是略偏过头把这一镜完整结束,宋谰谰回身看见他脸上渗血,直接一嗓子尖叫出来。




姑娘心里懊丧,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拿着东西有点无从下手,柳钺半蹲她身侧,细薄手掌伸到人面前:“我来。”




柳钺接过纱布,先细细把凌青脸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擦掉,再一点一点消毒伤口,宋谰谰和林成屿发现他手法相当娴熟,柳钺头也不抬解释:“拍《贺兰山》的时候没少挂彩,自个学会了。”




《贺兰山》是柳钺武戏最多的一部片子,基本从头打到尾,他不爱用武替,于是在组里过了日常鼻青脸肿的半年。




柳钺说完,用指肚轻点点凌青脸颊:“这酒精杀得慌吗?你也不吱个声。”




“还好。”凌青说了他在这场事故中的第一句话。




凌青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柳钺,眼神难得有些放空,柳钺鲜少见他这种神情,心里不由得一软。林成屿在边上安慰地说:“事不大,让化妆师遮遮就能过去,就是明天有的镜头得注意角度。”




“不。”柳钺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凌青额头,“明天就让他这么上场。”




凌青在他手底下乐了。




“好。”凌青重重一点头,“不仅就这么上,这道伤疤还得给特写。”




林成屿握着下巴听他们一唱一和,考虑片刻也觉得是好主意,“太阴了。”林成屿替南楚朝臣掬一把泪,“你想想,明烜,阎王似的闯上殿来,脸上还一道疤,我是五皇子我都当场吓哭。”




“吓哭挺好。”凌青说,从助理手里接过镜子照照侧脸伤疤,拿捏着做出个阴鸷表情,确实颇有慑人效果。




他保持着那个表情抬头狠剜柳钺一眼:“五弟?”




“哎我的天。”柳钺抱起胳膊,“我得庆幸你还没对孟忱这么凶过。”




“迟早有凶的时候。”凌青眯起眼,远远看见容凇往这边走了过来,“啊,我父皇。”




容大监制的客串也是电影中一个亮点,当年的一代天之骄子终也垂垂老矣,着实令人感慨。




“我儿呢?”化着一脸皱纹的容凇本人却比较为老不尊,“听说划着脸了,我看看破相没有?我苦命的儿啊!”




林成屿哈哈大笑:“哎我说没说过你俩拜师简直拜反了,柳哥像容老师门下的,青哥才该跟着申老师。”




服装师给凌青戴上面甲,又理了理盔上红缨,宋谰谰提醒:“脖子上还得有点血浆。”




她自己也是一身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血痕未干,左手用一根破布吊在脖子上。林成屿替她把辫子紧了紧,“等一下上殿,你进门的时候一个踉跄,抬头看见明烜的灵位,先错愕,再怒极反笑,五皇子让你闭嘴,你上去就啐他。”




“没有问题。哎,金殿撒泼,更不能娶了。”宋谰谰感叹方兕的恣意嚣张,“不过我喜欢。”




“谁不喜欢。”柳钺背着手溜达了过来,申近雪要求这场戏他必须在,柳钺心说凌青的戏您哪场见我不在。




“各组准备。”林成屿冲着对讲机说,众群演纷纷就位,灯光师和道具师最后检查一遍布景,柳钺坐在林成屿身边咔嚓一声打响了场记板。




五皇子坐在“灵前”抽抽噎噎痛哭,老皇被宫人搀扶着走出来,群臣纷纷下拜,哭得不成人型的五皇子膝行过去,埋在父皇衣袖里上气不接下气。




演员把这个妈宝形象诠释得挺成功,关徵都没忍住露出嫌恶表情。她之前问申近雪为什么五皇子的母妃能当继后,申近雪说因为他妈长得像孟忱他妈,柳钺听完,用“真他妈的”四个字言简意赅地发表了感想,凌青和宋谰谰则一脸惨不忍睹。




“父皇。”五皇子糊完他父皇一袖子眼泪,直起上身,声音悲痛恳切,“如今西南叛乱已平,贼首皆已伏法,倘若皇长兄泉下有知,也能心安……”




“你皇长兄泉下有知,着实欣慰。”




有冷冷男声突兀响起,五皇子猛地回头,众臣彻底不知所措了。




战甲披挂的瘦高青年出现在大殿门口,盔上长缨随他站定徐徐垂落,他脸上罩着半边铁色面甲,掩在其后的表情看不分明,下颔轮廓直挺挺的一笔,他似乎在笑。




青年身后跟出来一个同样着戎装的年轻女子,姑娘一边胳膊吊在脖子上,跨门槛时绊了一跤,青年抬手去扶,她撑着青年的手臂站直了身。




整座大殿只剩下她琅琅的狂笑声。




“卡。”林成屿打断,“方兕笑早了。”




“抱歉。”宋谰谰立刻调整表情。凌青和她一起迈下台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林成屿:“我是不是该把佩剑放下?”




南楚素有皇帝在场时上殿不得带兵器的规矩,此时明烜心中还顾及着他父皇和南楚朝臣,走得再急也不会忘记这一点,若他带着剑上殿,恐怕是真要造反了。




林成屿怔忪片刻:“是有道理,那你等会儿拿什么砍灵位?”




“拔御前侍卫的刀吧。”柳钺说,扯着喉咙往殿里喊了一嗓子,“野翎!等会儿明烜拔你的刀,配合一下!”




邢野翎后来成为明烜朝中一员名将,此时明烜拔他的刀怒斩灵位,也算是埋了个因缘伏笔。林成屿点点头:“好,那各就各位——开始!”




方兕的大笑声里五皇子脸色彻底白了。




“放肆!”五皇子站起身来,色厉内荏怒喝一声,方兕越过明烜向前走去,毫不在意身边朝臣各异眼光,舌尖在虎牙上一抹,冷笑着说:“你说对了,我可不就叫‘放肆’!”




方兕在“皇长子明烜之位”前站定,看什么新奇物事似的低下头细细端详,明烜把她扯回去,一言不发,目光冷冷扫过五皇子,最终落在了那块滑稽的牌位上。




明烜出手极快,一个闪身刷地拔出了御前侍卫腰间长刀,不待任何人反应,手起刀落,把那块牌位狠狠劈成了两半。木牌滚落在地,五皇子的惊呼被瞬间指到他眼前的刀尖逼了回去,握着刀的明烜面无表情,抬手,把自己的面甲摘了下来。




眼神较刀尖寒芒更冷,而颧骨上一道长疤血气森森。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那被刀指着的五皇子居然也是个人物,转瞬之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一脸喜出望外,激动地喊道:“大哥!你回来了!”




明烜面色极阴沉,看上去想直接一刀捅死这个弟弟,五皇子抹了一把脸,犹自语气欢喜地说:“有人在一具残甲里发现了你的随身玉佩,我们都以为你遭遇不测,母后眼睛都哭肿了。大哥既然平安无事,母后也可安心了!”




“卡。”林成屿狠狠掐了掐眉心。




“柳哥你有觉出来么。”他轻声说,“容老师往那一站,虽然没有台词,但已经把镜头镇住了,青哥也还可以,但这个演员他托不住。”




“我还奇怪你怎么没找凌青的事,原来一直在看他么?”柳钺本来瘫着,闻言坐了起来,“他前面其实还行,这里有点薄了,尤其台词。”




大家都是年轻人,但火候还是不一样。




容凇在五皇子的演员肩上轻拍两下,向他们这边看了过来:“柳钺来给搭一下戏。”




“得嘞。”柳钺赶紧起身过去,跟五皇子点了个头,那人也是个明事理的,马上退到一边,宋谰谰满地找关徵,俩人隔空对视一眼——好戏来了。




刀尖指上眉心,柳钺吞咽一下,激动得嘴唇轻颤:“大哥!你回来了!”




那几年话剧最练的就是台词,短短几个字,起初是带着懊恼的惊,然而这惊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后头的喜,就像个真心担忧兄长的幼弟,嗔怪他吓坏了家人:“有人在一具残甲里发现了你的随身玉佩,我们都以为你遭遇不测,母后眼睛都哭肿了。大哥既然平安无事,母后也可安心了!”




残甲,你的玉佩。眼睛都哭肿了,母后。




这句词的处处微妙在柳钺嘴里转了个九曲十八弯,五皇子看了一眼明烜还指着他的刀,又畏惧又关切地想去摸明烜脸上的疤:“大哥伤势严重么?”




明烜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刀的右手肌肉痉挛,手指抬起一下又收回去。林成屿啧地一声:之前凌青试这段戏,情绪总和他的预想有些偏差,原来是对面没把他激起来。




“烜儿。”




南楚国君终于说出了这场闹剧里他的第一句话,全场的目光顿时集中于他一人,老皇看着拔刀相向的长子和幺儿,长须微动,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把刀放下。”




明烜不敢置信:“父皇?”




可以说明烜一生中受的打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出生入死如何,手足兄弟替他起灵堂,自小敬仰的父亲予他继承大统的信任,心却仍是偏的。




“你委屈了。”老皇看向他,语气低柔,只如寻常人家孩子跌了伤,父亲给揉揉额发,宠爱地道一句心疼。




“南楚有南楚的规矩,把刀放下。”




“和容老师对戏什么感觉?”下了戏后柳钺问。




凌青长眉一挑:“你去找申老师试试。”




话这么说,他眼睛却是亮的。凌青演戏如做人,遇强则强,最淋漓尽致都在棋逢对手的角力里。柳钺搭这一下,他很快找到了感觉,五皇子演员本人虽然演技不及,照猫画虎的也有几分样子,林成屿难得没再挑他刺,斩灵位这场过得倒是出奇顺利。




“柳钺。”他说,“咱俩的戏要来了。”




“可不,场场是刀,刀刀见血。”柳钺摩挲着下巴,“你说林成屿什么毛病。”




“我最想也最不想导的就是你俩对手戏。”林成屿正好在背后幽幽出声,气若游丝:“硬仗,来吧。”




柳钺和凌青对视一眼,在他眼里看见期待已久的跃跃欲试。





05




“为什么考中戏?”




“我大哥挺喜欢在荧幕上看见我。”




柳钺嘴里可乐险些喷了,凌青倒是大大方方,还反问他:“师兄又为什么入这行?”




“挺有意思的,人家活一辈子,我活好几辈子。”




柳钺在毕业晚会上跳了支舞,《阳关》,配乐是埙吹奏的那支古曲。晚会结束他从后台绕出去,没走两步听见人喊师兄。




凌青气喘吁吁,是刚从片场赶回来的,柳钺说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你毕业,凌青有点懊恼,听说今天你有表演,我还是没赶上。




柳钺哭笑不得,看人跑得一头是汗,赶紧摸出一包纸巾递上,“行了,当初那曲还不是天底下就你一个人看了。”




这说的是《马嵬坡》的往事,凌青笑笑,说师兄我还没吃晚饭,你陪我顿宵夜吧。




柳钺一偏头:“什么意思,人家千里送鹅毛,你千里迢迢就为蹭师兄一顿饭?”




凌青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师兄,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演戏啊。




“柳月月同志。”一向温柔和气的江小桥咬牙切齿,“你是真心实意想让我改行。”




柳钺哦哟呵一声:“一个两个的改行都找我?”




“你行了。”凌青知道柳钺说的是他毕业那天自己跑去找他探讨职业理想的事,回首青春感到很窘,赶紧岔开话题,“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改造型?”




江小桥抱着胳膊:“你到底想要什么效果?”




“衣服还是这件,但是螭纹改成祥云纹。”柳钺在自己衣袖上比划,“凤穿云,关徵那几套几服上的花样简化,不要绣工,要画上去。”




“你别告诉我是孟忱睹物思人自己画的。”江小桥扶额。




“当然是。”柳钺淡淡说,“云冀娴那杯毒酒喝完,孟忱精神就已经不正常了,不然你听说哪家皇帝半夜窜房顶上喝酒唱桃花扇。”




江小桥咬着下嘴唇,看表情又替孟忱感伤又想把柳钺打一顿。




林成屿拍板:“那就这么定,现在你俩赶紧给我过来,再不拍太阳要出来了。”




这一场是少年孟忱和少年明烜江边告别的戏,江小桥煞费苦心,造景服装甚至妆容都尽可能还原当年场景,俩人除了身量拔高眉眼长开其实变得不多,换好戏服相见时恍然是青玉案剧组,仿佛时光如水脉脉,不知何处头尾。




孟忱的戏在时间线上跳来跳去,这一场和云冀娴殉国只隔了一个晚上,柳钺刚发完疯又要天真无邪,申近雪都替他精分。那边凌青其实也不轻松,老皇驾崩方兕诀别入主后齐几场高强度的连着演完,他难免有点心力交瘁。




“所以你俩就给我完全放松,这一场不需要什么张力,越简单纯粹越好。”林成屿说,“可以吗?”




柳钺非得贫他一句:“我上回穿成这样……给我俩说戏的还是林叔叔。”




林成屿再不理他,转身走了,关徵坐监视器边上咔嚓场记板,已经杀青的宋谰谰也在她身边坐下。




“开始。”林成屿抬手一挥。




天长水阔,碧草如茵,晨光将破,而少年人并辔同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明烜驻马原地,目送孟忱的背影渐行渐远,那后齐骄娇绝艳的小皇子拍马徐行,忽然在江边停住。




剧本上只有两个字:回眸。




回头,望一眼。




这一眼之后,齿轮便缓缓转了起来,两根指针在一茬茬咬合交错的铁齿上南辕北辙。回头望去,渐行渐远,春草依旧年年绿,王孙再见时,剩下的只有相顾无言。




如此这般的命理难说。




明烜攥起马鞭,静静地等。孟忱拍马而行,一个绝尘背影在连天碧草中白得乍眼,他突然吁地一声,高束的乌发甩起一个漂亮弧度,马背上他回头,银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眼睛更闪耀如星子灵动似清水。




凌青看见柳钺开怀大笑,握着那把青竹折扇,潇洒利落地在胸前对他一抱拳,旷野中响彻的声音清清朗朗:“后会有期!”




年轻,飞扬,无忧无虑的……孟子晦。




关徵和宋谰谰对视了一眼,看见彼此眼底的不忍和惊叹——谁都能猜到林成屿会把这个镜头剪到哪里——明烜挥师入后齐京城,孟忱亲手一道一道打开宫门,独身一人来到明烜马前。孟忱身后是已然空空荡荡的宫城,面前是数万大军寒光凛冽的刀锋,黑云压城城欲摧,城门前帝子长身潇潇而立,他仰头看向把长刀收回刀鞘的故人,只是拱手一礼。




可柳钺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知道结局是成者为王败者寇,是梦里不知身是客,是疑窦丛生的猜忌和无可抉择的死亡,却还能毫无破绽地笑出那一身天真恣肆,就好像他只是少年的孟忱,对未来的期许只有繁花着锦,不必问帝王家的波谲云诡,和乱世的身不由己。




林成屿已经喊卡,凌青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非得有这场戏不可?”




他一向追求极致,不可能不清楚京城对峙时放上这个回忆杀的摄人效果,林成屿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开玩笑:“你心疼了?”




凌青横他一眼——姓柳的入戏深,你又不是心里没数。




“你俩过来看看回放,我觉得挺完美的。”林成屿没理他,冲柳钺喊了一嗓子,刻意亲昵地叫:“月月哥!”




圈子里能喊他月月的没超过十个人,这回凌青直接给了林成屿一个狠瞪。




关徵叹气:“林导是真下狠手了,拿这个方式把控柳钺,申老师都很少冒这个险。”




“这仨谁自己都有一套,凌青刚是刚,其实柳钺更难调教,导演想让他给到想要的效果,不用非常手段也不行。”宋谰谰撑着下巴,“我还真挺佩服林成屿的。”关徵鼓着脸猛点几下头。




柳钺是骑着马回来的,跳下马的时候右边眼尾肌肉抽搐了一下,关徵一直盯着他,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她正想问,被柳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够纯吗?”柳钺问。




凌青突然想起自己见过柳钺的平板壁纸,老电影,旧照片,少年人。




那上头他的笑,原来十年之后,一丁点儿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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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不知身是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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